静默地停住马,二百多骑鸦雀无声,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,喷出团团白雾。
唐通的背上已经湿了一大片。十月底的天气固然寒冷,可他的冷汗从后颈淌下来,顺着脊梁沟一路流进腰间的衬衣里,把贴身的布料浸得冰凉爽滑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动,连呼吸都尽量放轻放缓,可他胸腔里那颗心却擂鼓般地跳着,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。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朱慈烺马蹄前的泥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迹,不知道是哪个伤兵方才走过时滴落的,还是从城墙上溅下来的,那几滴暗红的液体在冷风里很快就凝成了半固体的胶状,边缘卷起薄薄一层干膜。唐通盯着那几滴血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的却全是自己的脑袋,方才擅自出城迎敌、一战折损几千人马、险些让建奴破了顺义,这些罪名叠加起来,就算砍他十次头都够了。他想起崇祯皇帝在位时处置失地官员的狠辣手段,想起那些被押赴西市斩首示众的总兵、巡抚,后背又是一阵发紧。
他旁边的李重镇比他还不如。这位瘦长的总兵官此刻连嘴唇都在哆嗦,两条跪着的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着,膝盖下的碎石被他压得硌出轻微的响声。他想起几年前那次“戊寅虏变”,建奴入关劫掠,明廷震怒,崇祯一口气斩了三十六名文武官员,其中包括和他同级的祖宽、吴国俊等人。虽然他这次是跟着唐通一起出战的,但城门是他负责防守,建奴险些从他负责的北门段攀上城头,如果当时城破了,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。此刻跪在神武皇帝面前,他满脑子都是那三十六颗血淋淋的人头在菜市口滚动的画面,胃里一阵阵翻涌,几乎要呕出来。
可朱慈烺并没有急着问罪。他只是安静地骑在马上,目光掠过唐通和李重镇,又掠过远处城头上那些修补工事的守卒,最后落在那片被战车和刺刀收割过的战场远端,那里有护国军正在打扫残局,一队队士兵用长竿把建奴尸体从护城河里捞上来,堆在空地上准备焚烧。他的思绪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,飘到了关于这个王朝、这些将臣、以及那些在末世里依然层出不穷的各色人物上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读史书时的一个感慨,凡是王朝盛世,总是繁花似锦,人物风流,华盖如云,旌旗蔽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