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筒贴在耳边,江昭阳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黑色塑料机壳冰凉的纹路,心里像被一根细羽毛轻轻扫了一下——他太熟悉这种电话里的措辞变化了。
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几年,从乡镇普通科员到县委大院最年轻的常委,他见过太多人说话的模样:同一句话换一个词,同一个称谓换一个语气,背后全是对双方关系的丈量和界定,多一分太近引人生疑,少一分太远显得生分,半分都差不得。
就像此刻,赵珊先是脱口而出“下属”,又慌慌张张改口成“部属”。
这中间几十分之一秒的停顿,那点掩饰不住的慌乱,其中微妙的差别,或许连赵珊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清楚。
只是身体里常年积累的本能,让她下意识就改了口——“下属”两个字太近了,带着点自然而然的依附感,也带着点超出工作范畴的亲近,太直接,太容易落人口实。
而“部属”就不一样了,端端正正,规规矩矩,是体制内对上下级关系最标准也最安全的说法。
刚好卡在他们现在身份该有的那条界线上,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顿了两秒,听筒那边传来赵珊轻微的笑声,她赶紧补了一句,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委屈:“也不对,你是我上司的上司,我们隔了两层。”
江昭阳闭着眼都能想到赵珊此刻的样子——定是靠在办公室的办公桌沿,指尖绞着她那头黑长发扎起来的牛皮筋,脸颊还带着刚才说错话的淡红。
那点笑意从嘴角漫开,分寸拿捏得刚刚好:既不会让他觉得是刻意嘲讽,也不会让他觉得是故意攀附亲近。
多一分则腻,少一分则生,恰恰好停在最安全的位置。
江昭阳心里轻轻呼出了口气。
这就是在体制这条路上走久了的人,说话的轻重缓急,表情的收放,哪怕是隔着一根电话线看不见脸,也早就练得滴水不漏,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。
赵珊能做到正科的县纪委副书记,她怎么可能不小心?
怎么可能不把每一步每一句话都量好了再走再说?
江昭阳摇了摇头,对着听筒一本正经地表示不认可:“我不就是个副处吗?你也是个正科,能隔多远?”
话出口,听筒那边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赵珊轻轻的呼吸声,像风吹过窗纱一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