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田第一次踏上华夏的土地时,是三十四岁。
登陆那天是八月,魔都湿热的空气裹着硝烟和腐臭扑面而来。
码头边堆着还没清理的尸体,苍蝇嗡嗡地飞,远处炮声隆隆。
山田攥紧手中的公文包,跟上大部队走进了宪兵队大楼。
同僚们说他是“书呆子文书”,总是一个人闷头干活,不喝酒也不去找慰安所。
其实山田只是害怕。
他见过喝醉的士兵砸碎酒瓶割破自己的手腕,见过从慰安所回来的伍长整夜噩梦尖叫。
战争把人都变成了野兽。
他在魔都住了将近六年,六年里,他没有回过一次樱花。
其实他攒下了不少休假份额,只是担心回到长崎见过妻子待不了几天又要离开,短暂的团聚之后只能带来更深的空虚。
所以他给妻子写信,把那些残酷的事情都过滤掉,只写些日常琐事。
比如魔都总是下雨,隔壁仓库的猫生了四只小猫,新的军装很难看之类。
妻子回信的信纸总是皱巴巴的,邮戳模糊不清,显然在路上辗转了很久。
“后院的柿子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,我做成柿饼寄了一部分给邻居。”
“已经开始下雪了,今年的土豆收成不好,但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配给制度越来越严格了,每次排队领米要站两个小时。”
信末她总是画一朵小花,有时候是樱花,有时候是桔梗,画得最多的是紫云英。
山田把这些信按日期叠好,用橡皮筋扎起来,塞在公文箱的夹层里。
箱子的密码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。
山田总是在收到信的晚上失眠,想起家乡的风。
风是有形状的,它们吹过麦田掀起的金色的波浪,掠过白桦林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平时不怎么戴自己的婚戒,因为戴在手上时常看到的话,会让他更难过。
1940年的春天,山田的妻子去世了。
积雪刚刚化尽,原野上冒出新绿。
山田坐在回老家的火车上,双眼已经流不出泪水,只能木然地看着窗外。
越往北雪越厚,车窗上结了冰花,他用手指焐开一小块玻璃,看见外面的世界只剩黑白两色。
村子比他离开时更破败了,十几户人家,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,好几间屋子空着,主人不是战死了就是迁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