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念什么咒语。
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,竹林里的风停了。不是慢慢地停,是猛地一下,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。竹叶不动了,阳光不动了,连空气都不动了。那个音很沉,很厚,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,咚的一声,然后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。涟漪碰到竹竿,碰到石桌,碰到陆悬鱼的胸口,震得他的心跟着颤了一下。
阮籍的手指开始上下翻飞。琴声从沉厚变得清亮,像一把剑从鞘里拔出来,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,密密匝匝的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不是温柔的雨,是暴雨,是冰雹,砸得人抬不起头。陆悬鱼感觉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,四周全是剑光,剑光织成一张网,把他罩在里面。网很密,密得透不过气。但他不想躲。他知道,这些剑不是来伤他的,是来告诉他什么的。
琴声忽然一转,从急骤变得悠远。像一个人站在高山顶上,看着远处的云海。云海翻涌,日出日落,江山如画。那个人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看了很久,看到云散了,看到日落了,看到天黑了。黑夜里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风。风吹过山顶,吹过松林,吹过那个人的衣角。那个人还在看着。他在等什么?不知道。也许在等天亮,也许在等一个人来,也许什么都不等,只是看着。
陆悬鱼听懂了。这首曲子,不是弹给别人听的,是弹给自己听的。阮籍在跟自己说话。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说那些憋了一百多年的话。他说他后悔了。不是后悔做了财神,不是后悔写了文章,不是后悔喝了酒。他后悔的是——没有在嵇康被杀的那一天,站出来。哪怕站不出来,喊一声也好。喊一声,嵇康听见了,知道还有人跟他站在一起。但他没有。他躲在家里喝酒,喝得烂醉,醉到不省人事。醒来的时候,嵇康已经死了。《广陵散》也死了。
琴声越来越悲,悲到骨头里。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悲,是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,看着窗外的雨,一滴一滴地数。数到一百,雨还没停。数到一千,雨还在下。数到一万,他不想数了。他知道,雨不会停。就像他心里的那根刺,不会拔出来。但他不再躲了。他坐在那里,让雨淋着,让刺扎着。疼,但疼着疼着,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