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熙端起粗瓷酒碗抿了一口,语气低沉:
“那位(崇祯)当年在位,脾气是大些,可金口玉言许下的事,还没收回过。”
那年轻京官神色一僵,闭上了嘴。
另一个年长的官员搓了搓冻僵的手,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叹息。
“就算赦了罪,这史书上的名节……赦得掉吗?”
屋里静了。
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猛地爆开一朵火星。
这句话戳破了所有降清汉官最怕见光的那层皮。
就算大明不杀他们,“贰臣”二字刻在骨头上,子孙后代都得跟着抬不起头。
孙承泽喉结滚动,声音发哑。
“名节丢的时候,只顾着保命,不觉得疼。可如今半夜惊醒,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摸着后脑勺那根鼠尾,真疼啊。”
花雕酒的香气混着炭气在屋里打转,窗外北风呼啸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孙承泽仰脖灌下一碗酒,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唇。
“若有朝一日,能把这丢掉的祖宗颜面捡回来,你们干不干?”
无人应答。
但也无人站起身痛骂他大逆不道。
又过三日,达智桥胡同,金之俊书房。
门闩落下,厚棉帘子把窗户捂得严严实实,只留案头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金之俊、龚鼎孳、孙承泽、胡世安四人围坐。
金之俊把玩着手里的青瓷茶盏,视线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。
“这半个月,大家门槛都快踏破了。”
金之俊先开腔。
“谁能用,谁不能碰,底细摸清了吗?”
龚鼎孳冷哼一声:“我这边走了七家。三家敢往深了谈,两家摇摆,剩下两家是死心塌地的奴才。”
孙承泽接话:
“山东同乡里,李化熙铁了心。两个言官还在摇摆,缺个准信。”
胡世安年纪最大,语速最慢。
“老夫在崇效寺又办了一次雅集。
新来了两个,一个咏光武中兴,一个颂苏武持节,火候到了。”
金之俊搁下茶盏。
四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,随着灯芯跳动。
金之俊直起腰板。
“若故主真有明诏赦免,诸位作何打算?”
金之俊话音落地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红泥小火炉上铜壶翻滚的沸水声。
孙承泽手一哆嗦,青瓷茶盏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喉结滚了几滚,